
那是上个世纪最后的一年最后的一个月,我在大连闯荡江湖,到了年底了,连着几天大连都在下雪,马路上到处是雪,天晴了,北风一吹,雪都冻了,由于车辙被冻了,路很不好走。
我住在黄河路辽宁学院对面的学生宿舍里.八个人一间,每月每人八十元钱,很便宜,就是在这两个世纪交接的年代,我遇上了一个大灾难。
听说有一个哈尔滨的老板到大连来开酒店,好多装饰公司都去竟争,我当时在一家小公司,老板也是东北人,年龄比我小,是两口子开的,夫妻干的不错,人和群,马和套。老板找我商量要接这个活,当时我在工地,得到电话就回来了,我没见到甲方,是老板娘和别的设计量的房,有三层,地上两层,地下是一层,在长江路128号,西尔顿大酒店对面,我从老板娘嘴里得知,甲方自己在哈尔滨有一家饭店,在开发区,叫《农家院》生意很火,好多名人都去过,还有合影,有马季大师,赵本山,陈红,唐杰忠,还有好多,我叫不上名子的电影演员。甲方的意思是,哈尔滨的饭店比这个小,风格还要统一,这个饭店的总面积是,地下室200平米,地上一层600平米,地上二层1000平米,总计在两千平米走左右。我听了他们的介绍,就对老板说,《我会尽力的,先画一张平面图和地上一层的效果图,找甲方看看,如满意,我们和对方签个意向书,再往下做,免的我的方案都画完了,对方又不满意,我们白忙乎,如满意再继续。》老板同意了我的说法,你想,那么多的公司都在争,希望不是很大,但做为一个公司的设计总监,我要尽职啊,开画。
用了三天的时间,我画了两张零号的图纸,一张平面,一张效果。由于甲方要的风格是农家风格,追求自然,这种图,电脑用3D不好表现,完全得用手画,三天,请对方来吧。对方一行四人来了,三男,一女,两个男的稍矮一点,有一米七左右,一个胖,一个瘦,另一个高一点有一米七十八左右,要看,就要看那个女的二十二,三岁,长的就象电脑3D做的,黄头发,白的都透明,穿的也时尚。四人进来后,落坐倒茶,老板娘好一顿忙,做生意也没太多的废话,说几句就言归正传了,况且对方都留着板寸,一看就是<道>上来的,眼神都和别人不一样,他们又说看了几家了,好吧,开讲,我打开我的话匣子,满天飞吐沫星子,一顿海阔天空,再一看两个小时过去了,等我从刚才的状态回到现状来,才发现,办公室里有二十多人,所有的人都瞪着眼看着我,再低头看甲方,四个人都半张着嘴,没人说话,我吓了一跳《恩??怎么了?有问题吗?》《没....没....问...题...那啥..你说的挺好...能成为现...实吗?>问话的是那个瘦子,大家都叫他X总,他有点结巴.我对他说总只要你把这个工程交给我们公司,我就敢说一定能成,而且比图纸的效果还好.>
<好吧,我们先回去研究一下,再给你们回话.>说话的是那个胖子.
呼啦,都站起来了,一番寒喧,人走了,我完成任务了,老板看着我笑着说<老陈,你真能拽><不都是为了你吗,哈哈>两人相对大笑.
第三天的早上传呼响了,是老板的<陈哥九点到公司,酒店的老板来商量工程,>那个酒店,我还在梦里,一看表八点了,起来吧,哦,想起来了是两天前的那个结巴,好,收拾妥当,来到公司,老板都早来了.九点半的时候,甲方来了,四个人面上都带笑容,大家很热情,也很客气.
他们好象不是来谈工程,七嘴八舌的说起了无关紧要的事,我又插不上嘴,在那闷着,一个劲的打哈欠.
一转眼中午了,甲方说请我们全公司的人吃饭,这事是常事,不是甲方花就是我们老板花,没我的事,我每个月才1500啊,请不起,跟着走.一行人来到酒店,点菜,上酒,一通推杯换盏,酒过三旬菜过五味,对方的结巴把话题一转,说起我来了,三说两说,我听出来了,他是向我们老板借人来了,让我们老板把我借给他用,和我们老板交朋友,要人,全都大眼瞪小眼,没声了,就听甲方的结巴在说,语气里带着商量,也带着命令,老板只是微笑不说话,我也不敢说话,吃完了回公司,甲方也跟回来了,坐在那调侃,我喝了酒靠着墙睡了,蒙笼之中有人叫我,《陈工,下班了》睁眼一看,睡了三个小时,三点回来的,现在六点了。再一看,甲方没走,都站在那看我那。《走,吃饭去陈工。》〈你们没走啊?〉〈哈哈,等你呢〉甲方的那个胖子说。〈我们老板呢?〉〈走了〉甲方上来拉我,让我跟他们去喝酒〈中午喝多了,不去了〉〈你不得吃饭吗?咱不喝酒,去吃饭。〉再三劝让,无奈之下我不得不去应酬。
老板怎么走了呢?我心里在疑问。到了酒店,甲方又是要酒,又是要菜。说是少喝,一端起酒杯来喝得又不少。喝完酒又请我去桑那,在洗桑那的时候甲方肯定了我的设计。但他们不想跟公司合作,想请我单独给他们搞设计,自己找施工队,设计费由我自己来定。我说〈这样做很对不起我们老板〉,甲方老总说〈我和你们老总说好了,他同意了〉〈那我也要亲自和他说一声〉〈行,明天你先跟我去工地,看好了怎么出图纸,然后再给你们老总打电话〉〈那我的设计费是多少钱啊?〉〈你自己看着办,你说出来我们商量〉〈好吧,那我明天给你们答复〉洗完之后他们把我送到宿舍,我躺在床上,两千平米,每平米一百计算就是两万块钱。这在当时的设计费算是很高的了。想着想着,进入了梦乡。
第二天早上九点直奔工地,到那一看,全都来了?有十几个人。这个哥那个弟互相介绍,其中一个叫四哥的人,长得像香港电影演员〈大傻〉一样。听说他是大连当地的黑社会,他的弟弟五哥在大连当地小有名气。
投入工作,量尺、画线一番忙活之后草图画完了。
〈我到哪里去画图纸啊?〉因为我要离开公司后就没有画图的地方了,所以我要找个画图的地方。而且我还没有画图的工具,甲方的那个结巴老板对我说〈工具我去买,图纸到我家去画〉。他在香格里拉酒店对面的公寓楼租了一套房。就这样,我们去买绘图工具,在买绘图工具的时候,我把我要求的设计费说给甲方老板听。甲方老板没有异议,完全赞同我的意见。我心里很高兴,两万啊!这在当时是一个不小的数目,甲方要求我从头到尾现场跟踪。想到能得到两万块钱,我满口的答应了。下午跟公司老总通了电话,老总同意,但要求我工程结束后回公司继续上班。坏就坏在这一点上了,如当初他们要劝我或公司出面,就不会有后面的恶果。也是我自己贪心,使自己走向黑暗的路........
经过一个多月的绘图,在本世纪两千年的一月中旬,工程开工了。我是在现场又做设计又做监理,又要和甲方购买材料。为了自己的作品达到完美,经常带上手套爬到材料商的材料堆里去翻石头,一块一块的找,一块一块的选,直到满意为止。就这样,一个月以后工程也初见规模。可我万万没有想到,就在这时候甲方老板提出了两万的设计费只付一万,另一万块钱用他的话来说,不缺你吃,不缺你花没钱就到我这里来拿。不让我去打工了,让我跟他干。我心里很有气,但嘴上又说不出来。为了工程,自己劝自己。已经拿了一万块钱,就把工程做到底吧。这段时间里他的姐姐、姐夫经常在工地找我的麻烦,心里窝着气,就想把工程完美的结束。
这个时候的大连正是一年当中最冷的时候,经常是呼啸的北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,打得皮肤生疼。一楼大厅刚安装上的四块玻璃每个都是三米乘四米,一觉醒来,就被大风刮碎了两块。我感冒了。
这个时候甲方老总到沈阳去喷绘,他没在家,我想休息两天,就回到我的住处。在我回去休息第二天的晚上,甲方的结巴老总从沈阳回来了,晚上十点多的时候给我打电话,要请我喝酒。我说我现在身体很虚弱,等我好了再去吧。可是结巴老板就是不同意,一定要让我下楼,他的车已经到了我宿舍楼下。没办法,我穿上衣服下了楼。他们的车就停在马路边,我走到跟前一看,高个子在开车,是老总的外甥。结巴老板作在副驾驶座位上,后面的座位空着,我开了后车门做了进去。我刚刚坐定,左边的车门开了。大连当地的四哥进来坐在了我旁边,右边的车门还没关上,甲方的那个胖老板进来了。我被两个人夹在了中间,我跟他们打招呼,谁都不理我。我不断的咳嗽着,车子启动了,直直的奔香炉礁高速公路驶去。我就很奇怪的问结巴老总〈不是去喝酒吗?怎么要到大连郊区去呢?〉这时已经是午夜十一点半了,那个结巴老总结结巴巴的说〈我带你去瓦房店去喝酒〉瓦房店距离大连两百多公里,是辽宁省的一个小城镇。〈这么晚了去那么远去喝酒,在大连喝不行吗?〉这个时候车已经过了收费站,以每小时一百二十迈的速度疾驶。这时候结巴老总转过头来,〈你妈逼,你给我听着,你把工程给我撩这不给我干,你不知道我是谁,我让你知道知道。〉这时,他命令我身旁的两个人把我的手机和传呼机抢了过去。把手机卡退出来之后,连同手机、传呼机一起扔出了窗外。〈操你妈!我让你知道知道什么是厉害!〉我明白了,这是我在休息的前一天我和结巴老总的大姐在工地上吵了嘴,原因是我在说工人的时候,他大姐在旁边反到骂我,说我自己把自己当盘菜了。我就问她,我说〈大姐,你应该知道好坏,我是为了工程干得好才说工人的,你为什么骂我?〉他大姐说〈你以为你是谁,你在工地不得了了?!〉来了很多工人把我们劝开了,第二天由于有病就没有到工地去。但我给结巴老总发了短信,说明了情况。车子在高速上疾驶,结巴老总一直在骂,根本没有我解释的权利。就这样,经过两个小时车子到了肖家弯,下了高速已是后半夜一点多钟了。四周一片漆黑,只有天上的星星泛着青光。车子在田埂上颠簸着开,大约开了有十分钟,车子停了下来。他们都下了车,让我也下车。老四和胖老板一边一个架着我,四周伸手不见五指,我能感觉到结巴老板在我的对面。〈你小子挺牛逼呀?听说最近在我工地接活了?〉他说的这些话我知道,工地已经有了型,引来了很多游人的参观,其中一些外地的旅游者找到我,让我到他们那里,也帮他做这样有风格的酒店。他这番话是从这个事情上来的。〈X总,你开你的酒店,我做我的设计。有工程肯定我要去干,这是吃饭的行业。〉〈你妈逼,你听着,我开完酒店我开装饰公司。名字就叫‘全心全意’,你跟不跟我干?〉〈X总,你要开装饰公司我可以跟你干啊,但也不至于到这来说吧?〉〈你个逼样的,我今天带你到这里来,如果你不同意,我就杀了你。〉〈杀不杀由你,我不至于犯了杀头罪!〉〈跪下!〉结巴老板大声喊着。黑暗中我感觉有人用脚踹我的后腿,站是站不住了,我就势做在了田埂上。这时我感觉后脑勺被人重重的踢了一脚,接下来后背也被人踹了几脚。我听到了铁器互相撞击的声音,我想可能是刀。心想如果要死到这里,有点冤啊!听天由命吧,大丈夫没什么可怕的,脑袋掉了碗大的疤。这是我感觉我的头发被人拽了起来,那时我留着长长的披肩发,系着一个马尾辫。我以为他们要那刀砍我的脖子,这时从后面有一束混暗的灯光照在我头上。我想可能是汽车钥匙链上的照明灯。〈别动啊!我要你知道知道今天来长点记性,以后要敢背叛我,我就这样杀了你!〉这时我感觉他们用刀在锯我的头发,头发被他们锯掉后。〈你现在跟我回大连,我今天不杀你,如果你背叛我,你记住今天的下场。〉
就这样在凌晨三点半车子又开回了大连。到了市中心,敲开一家发廊,连夜把我头理成板寸。他们跟我说他们的人都留这种发型,不准我留长发。就这样,我被他们拉到工地,放到一个小屋里。由老四和胖老板看管我,每天形影不离。在这个施工的阶段里,我一个人雕了十几棵大树,画了两幅巨幅油画。并在工人逐渐撤除的时候,做油工、做瓦工直到四月二十八号开业,没给我一分钱。我一个多月没有洗澡,饭店开业后,由于生意太好,他们竟然把我给忘了。
我还住在二楼的小屋里,直到开业第四天X总看见我一个人坐在酒店的角落里惊讶的问我〈你在这干啥呢?〉我说〈我等你开装饰公司啊?〉
X总一脸的尴尬,〈你看老陈,现在多忙啊?〉〈那你不开装饰公司啦?〉〈你得等以后了〉

〈那你给我路费,我要回家了。〉
X总从口袋里拿出钱包,嘴里说着〈好好好,你先回去我再跟你联系。〉一沓钱放在我的手里,我一数,是一千两百元。〈谢谢了,X总,我走了〉
就这样我离开了大连,回到了家乡。事实上,我并不是为了钱或害怕他们而做这个工程,我只是想把这个作品变为现实。后期我在大连广播电台做录音,是我自己亲自去做的,广告词是我亲自撰写的,播音也是我亲自播音。到后期,一边干活,一边帮助培训服务员,还要审核菜名。
这就是一个设计师的职业道德,这就是我的个性,这就是我的人生,这就是中国设计师的命运。这个酒店的名字叫〈大连百姓村炖菜馆〉。